淹然百媚

我们都是有来历的孩子，

走在今天，

不停地怅望来路……                                                     
   

“秋天，大地上到处都是果实，它们露出善良的面孔，等待着来自任何一方的采取。每到这个季节，我便难于平静，我不能不为在这世上永不绝迹的崇高所感动，我应当走到土地里面去看看，我应该和所有的人一道去得到陶冶和启迪。第一场秋风已经刮过去了，所有结满籽粒和果实的植物都丰足的头垂向大地，这里任何成熟者必致的谦逊之态，也是对孕育了自己的母亲一种无语的敬祝和感激。”

“看着生动的大地，我觉得它本身也是一个真理。它叫任何劳动都不落空，它让所有的劳动者都能看到成果。它用纯正的成果暗示我们：土地最宜养育勤劳、厚道、质朴、所求有度的人。” 

“大地是人性的主要贮存器之一，在时间深处，大地会无声地消融掉一切污浊和劣迹，长出最合它心意的美丽的植物。”

秋天的田野啊，结满了各式样欢喜的果子。我们这些欢喜的奴隶啊，只知道贪恋与品尝，却忘记了欢喜的途路……（08、10、15）

听一节公开课，孩子们被要求在白纸上写上生命里最珍贵的五样，诸如爱情、亲情、健康、快乐等等，然后一样一样删去，直至留下最后一样。面对这剩下的一样，孩子们被要求说出最终留下的理由。
 
有孩子选择健康，说它是生命跟理想之本；也有孩子选择灵魂的自由，这正是一个人之所以为人之高贵。绕了多少弯路，终于有人回归生命本身。重视人自身的价值的观念在孩子那里获得了回应。
 
可是大多数孩子的回答让我失望，这最后一样，他们不假思索地谈到了舍小家为大家，谈到了奉献。这充斥空洞喧响的套话正是我们父辈的教育喋喋不休宣讲的伪道德。信以为真，奉为圭臬的“父亲们”就这样将接力棒传到了现在的“孩子”这里。 忍不住问一句“是真是假”！ 

感慨的其实是，这真的是真的，这曾是我们的理想，抑或是信仰。
 
被人鄙弃的的灌输终究印证在这里（视觉˙重温1968），有了自觉与反省的今天看见迷信与神话都可以日常化，没有对语言的节制与理性，最终交出的是思考力。粗暴的训诫的确能够将人规训为机械化的螺丝钉（考前一幕）。 

某人在路上走着，突然天下大雨。某人就躲到屋沿下躲雨，看见观音打着雨伞在前面雨中走着。某人对着打着雨伞的观音说：“观音度我一度。”意思是要观音手中的雨伞。观音说：“你在屋沿下，我在雨中， 谁度谁呀！” 某人听观音这样一说，就从屋沿下走入雨中.。某人对观音说:：“现在我也在雨中， 请观音度我一度”。观音说:：“你在雨中，我也在雨中，只不过我手中有伞，你手中没伞。你应该要伞度你，而不是叫我度你。”

吾人生活上所遇到的“称、讥、毁、誉、利、衰、苦、乐”等八种境界，能影响人之情绪，故形容为风。

丑和陋会在一起，是因为我们的文化追求精致的生活吧。
 
去年，黄梅天气，雨可以下到这么疯狂，完全是从天上倾倒下来那样，出门的人进入雨帘都要有一阵犹豫那样，呵呵，我决定直接穿拖鞋去接儿子。
 
儿子古灵惊怪的，一眼就看出我不修边幅。我笑笑说，这样方便，省得淋湿鞋子还心疼。他却一直嘟哝着说，完全像个农村妇女。这个装扮严格说不是丑，而是陋，可是儿子眼里俨然就是丑。
 
就像一次出门，不想换一双袜子配皮鞋，y同学就终于忍不住要批评么。——长得丑没关系，故意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么。
 
可是我穿着睡衣直接下楼短时间购物也是会的。带着手套清理垃圾固然优雅，显然不及直接用手更便捷，我在学生面前就捞起袖子把一个脏脸盆一个脏洗脸池直接擦干净了，也是很农村妇女的吧。
 
c同学会嫌恶农贸市场的吃食，我也会，但远不及她敬远的程度。三月三的集场培养了我对于这样质朴需要的感情，所以，我会在小吃摊吃饭，我也有这样的需求么，而且随时可以降低标准。（言及此，想起乌龙山上的榆钱，想起《走西口》饥荒的情景，我的心理也许真是不够健全，因为我总会在过着好日子的时候扫兴的想到，人这一辈子，什么样的生活都会过到跟前。在这样的太平光景，你说这是什么心理？）
 
从这个意义上，我是一个彻里彻外的农民的女儿。
 
真是抱歉呢，在这件事情上，我颇有些死不悔改的意思，更过分的是，被批评的时候，我就忍不住露出微讽的笑在嘴边。想想也是不应该。

吃早餐的时候，进来两位老太。我对儿子说，你看看这两人是什么关系。他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母女。我说不对，你再看看。很快他看出很多疑点，首先，他俩进门不像其他人直接来到窗口点餐，而是选定一张桌子坐下；年轻的询问年长的吃什么是自然的，但是，年长的（大约八十来岁，身体好像不太好）要算清账目，然后都抖索索撩起衣襟从内里掏出钱包拿出钱来，递给年轻的（其实也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年轻的从来不说自己吃什么，一般年长的吃什么她也吃什么；年轻的除了提供搀扶、买餐的服务，俩人没有多话，坐着的那种态度显得客套拘谨……所以我们判断她们是一对主仆。
 
再看见他们的时候，儿子就会说，“主仆”来了…… 

想起年前去镇江。只是比我大出18年的一对夫妇朋友。说有一天爬楼，忽然觉得5楼好高，怎么也爬不到头似的，可是前一年买楼时还志气满满，说买高点正好锻炼身体，说着说着女主人就泪盈于睫，笑容还在，声音却哽咽起来。于是，两人就结伴去城郊的养老院探看情况。一家收费略低，但环境极差，勉强给饭供你活着；另一家，住处的老人整洁、闲雅、有文化气氛，有伴有家室的一家一室，设备简洁方便，生活区休闲区隔而不断，但是一个月要交千五百元每人。其实，他们有女儿，只是还未完成大学学业，还要为了未来拼读研究生。他们许是觉得老之将至，女儿根本自顾不暇指靠不上。我不忍卒听。深心里忍不住怕见老者，怕想见老况，一如当年绕道白事。心里知道不对，却无可奈何。

走路就有这点好，一路上可以悠闲地东张西望。这两个女人跟我年龄相仿，都是晚自习回家出校门就碰见的。一个是我初中隔壁班上的同学，见面点头的熟悉程度。然而今天却连头也没点。一看她就是那种满身疲惫行色匆匆，一天都没着家现在正往家赶的人。世间公道唯白发，贵人头上不曾饶。毕竟有了岁月的风霜，她看上去那种累明显是年岁渐增身体不济才会有的那种。跟单车后座上她女儿光彩照人的脸庞对比鲜明哪：那么充满活力的柔软的肢体，生动流转的眼睛，不笑却洋溢着明媚光泽的神情，正好是我初中与她同学的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第二个女人正在看书，可是先生，她坐在摩托车上哪！她的怀里还靠着一个睡着了的十来岁的女孩子！车速不快，但也只是生命里的一闪而过，我连她的脸都来不及端详，只用快门按下了她单手举书满身活力的影像。也许只是一份画报，可是她有一种自足的自在。

生命倏忽而过。这一年里，蹉跎恍惚。起初为了力避惯性而不写，后来又要为了克服机械无力用写来带动生命活泼泼的力。

每个人只是路过而已，却不能也不肯被卷入世俗生活的漩涡而放弃一个人最高也是最后的尊严——我们不倒下，仅仅因为我们不肯倒下。

记得是小学三年级，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学，于是抱膝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寂寂青山、迟迟春日，心里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犹不能忘的凄凉。当时因为小，无法对自己说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却是记得的。
　 为什么痛呢？现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里，而你偏不在，于是你痴痴地想，他们此刻在操场上追追打打吗？他们在教室里挨骂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啊！一起挨骂挨打都是好的啊！
　 于是，开始喜欢点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脸还没有开始脏，小手还没有汗湿，老师说：
　　“XXX”
　　“在！”
　 正经而清脆，仿佛不是回答老师，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诉天地，告诉历史，说，有一个孩子”在”这里。
　 回答”在”字，对我而言总是一种饱满的幸福。
　 然后，长大了，不必被点名了，却迷上旅行。每到山水胜处，总想举起手来，像那个老是睁着好奇圆眼的孩子，回一声：
　　“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游”不同，后者张狂跋扈，目无余子，而说”我在”的仍是个清晨去上学的孩子，高高兴兴地回答长者的问题。
　 其实人与人之间，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或为爱情，哪一种亲密的情谊不能基于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这里的前题？一切的爱，不就是”同在”的缘份吗？就连神明，其所以神明，也无非由于”昔在、今在、恒在”，以及”无所不在”的特质。而身为一个人，我对自已”只能出现于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感到另一种可贵，仿佛我是拼图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块小形状，单独看，毫无意义，及至恰恰嵌在适当的时空，却也是不可少的一块。天神的存在是无始无终浩浩莽莽的无限，而我是此时际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
　 有一年，和丈夫带着一团的年轻人到美国和欧洲去表演，我坚持选崔颢的《长干曲》作为开幕曲，在一站复一站的陌生城市里，舞台上碧色绸子抖出来粼粼水波，唐人乐府悠然导出：
　 君家何处走，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渺渺烟波里，只因错肩而过，只因你在清风我在明月，只因彼此皆在这地球，而地球又在太虚，所以不免停舟问一句话，问一问彼此隶属的籍贯，问一问昔日所生、他年所葬的故里，那年夏天，我们也是这样一路去问海外中国人的隶属所在的啊！
　 《旧约》里记载了一则三千年前的故事，那时老先知以利因年迈而昏聩无能，坐视宠坏的儿子横行，小先知撒母耳却仍是幼童，懵懵懂懂地穿件小法袍在空旷的大圣殿里走来走去。然而，事情发生了，有一夜他听见轻声的呼唤：
　　“撒母耳！”
　 他虽渴睡却是个机警的孩子，跳起来，便跑到老人以利面前：
　　“你叫我，我在这里！”
　　“我没有叫你，”老态龙钟的以利说，”你去睡吧！”
　 孩子躺下，他又听到相同的叫唤：
　　“撒母耳！”
　　“我在这里，是你叫我吧？”他又跑到以利跟前。
　　“不是，我没叫你，你去睡吧。”
　 第三次他又听见那召唤的声音，小小的孩子实在给弄糊涂了，但他仍然尽快跑到以利面前。
　 老以利蓦然一惊，原来孩子已经长大了，原来他不是小孩子梦里听错了话，不，他已听到第一次天音，他已面对神圣的召唤。虽然他只是一个稚弱的小孩，虽然他连什么是”天之钟命”也听不懂，可是，旧时代毕竟已结束，少年英雄会受天承运挑起八方风雨。
　　“小撒母耳，回去吧！有些事，你以前不懂，如果你再听到那声音，你就说：神啊！请说，我在这里。”
　 撒母耳果真第四度听到声音，夜空烁烁，廊柱耸立如历史，声音从风中来，声音从星光中来，声音从心底的潮声中来，来召唤一个孩子。撒母耳自此至死，一直是个威仪赫赫的先知，只因多年前，当他还是稚童的时候，他答应了那声呼唤，并且说：“我，在这里。”
　 我当然不是先知，从来没有想做”救星”的大志，却喜欢让自己是一个”紧急待命”的人，随时能说”我在，我在这里？”
　 这辈子从来没喝得那么多，大约是一瓶啤酒吧，那是端午节的晚上，在澎湖的小离岛。为了纪念屈原，渔人那一天不出海，小学校长陪着我们和家长会的朋友吃饭，对着仰着脖子的敬酒者你很难说“不”。他们喝酒的样子和我习见的学院人士大不相同，几杯下肚，忽然红上脸来，原来酒的力量竟是这么大的。起先，那些宽阔黧黑的脸不免不自觉地有一份面对台北人和读书人的卑抑，但一喝了酒，竟人人急着说起话来，说他们没有淡水的日子怎么苦，说淡水管如何修好了又坏了，说他们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要天天开船到别的岛上去搬运淡水……　 而他们嘴里所说的淡水，在台北人看来，也不过是咸涩难咽的怪味水罢了--只是于他们却是遥不可及的美梦。
　 我们原来只是想去捐书，只是想为孩子们设置阅览室，没有料到他们红着脸粗着脖子叫嚷的却是水！这个岛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鸟屿，岩岸是美丽的黑得发亮的玄武石组成的。浪大时，水珠会跳过教室直落到操场上来，澄莹的蓝波里有珍贵的丁香鱼，此刻餐桌上则是酥炸的海胆，鲜美的小鳝……然而这样一个岛，却没有淡水。
　 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在同盏共饮的黄昏，也许什么都不能，但至少我在这里，在倾听，在思索我能做的事……
　 读书，也是一种”在”。
　 有一年，到图书馆去，翻一本《春在堂笔记》，那是俞樾先生的集子，红绸精装的封面，打开封底一看，竟然从来也没人借阅过，真是”古来圣贤皆寂寞”啊！”心念一动，便把书借回家去。书在，春在，但也要读者在才行啊！我的读书生涯竟像某些人玩”碟仙”，仿佛面对作者的精魄。对我而言，李贺是随召而至的，悲哀悼亡的时刻，我会说：“我在这里，来给我念那首《苦昼短》吧！念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读那首韦应物的《调笑令》的时候，我会轻轻地念：“胡马胡马，远放燕支山下。跑沙跑雪独嘶，东望西望路迷。迷路迷路，边草无穷日暮。”一面觉得自己就是那从唐朝一直狂弛至今不停的战马，不，也许不是马，只是一股激情，被美所迷，被莽莽黄沙和胭脂红的落日所震慑，因而心绪万千，不知所止的激情。
　 看书的时候，书上总有绰绰人影，其中有我，我总在那里。
　 《旧约·创世纪》里，堕落后的亚当在凉风乍至的伊甸园把自己藏匿起来。上帝说：
　　“亚当，你在哪里？”
　 他噤而不答。
　 如果是我，我会走出，说：
　　“上帝，我在，我在这里，请你看着我，我在这里。不比一个凡人好，也不比一个凡人坏，我有我的逊顺祥和，也有我的叛逆凶戾，我在我无限的求真求美的梦里，也在我脆弱不堪一击的人性里。上帝啊，俯察我，我在这里。”
　　“我在”，意思是说我出席了，在生命的大教室里。
　 几年前，我在山里说过的一句话容许我再说一遍，作为终响：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影独游，欣慨交心。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洋洋平泽，乃漱乃濯。邈邈遐景，载欣载瞩。称心而言，人亦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延目中流，悠想清沂。童冠齐业，闲咏以归。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      　　
        
        斯晨斯夕，言息其庐。花药分列，林竹翳如。清琴横床，浊酒半壶。黄唐莫逮，慨独在余。   
      　　
换上春服，同时也卸下冬日那种沉重暗厚的感觉，产生一种春意萌发的快乐心情。外面的景物和美静好，美好的春天来到了。天空中光影迷蒙，薄云流动轻浮；青山如洗，新苗如翼。就连那流转平缓的水波也似充溢着柔和的光彩与恬静的情感。美丽的景物就这样随着四时运转给我们的心灵带来安慰。

观赏自然是赏心乐事，人与人和谐友爱更是赏心乐事。童冠齐业，闲咏以归。年长的年幼的，大家都能和谐友爱，于这样清静平和的风景中自然生成为人生可爱的风景，也难怪连圣人都要生出向往的一叹，“吾与点也”！

原来，四时光阴运转更替自然带来四季分明的风光，但人真正欣慨的其实是心中的胜慨，是美好心灵中的美好的志意。

去年春天，忽然吃到一种叫香椿的植物，味道怪极了，怪到让人迟疑。可是吃过一次之后，居然会想念它，舌尖还能回味起那种令人不安的怪味。

当这种气味在我的厨房里再次飘散的时候，先生提出了抗议，他比我更难适应这些不安的事物，他直接拒绝或是避开。

可是在每个夜幕降临的时刻，总有一些来自生命的不安，他们醒目的呈现于心灵之中：生命里的某种疼痛，孩子的教养问题，婚姻里的琐屑却固执的不甘与挣扎，渴望却无法托付的信任，暗示梦想的某些不争的事实……它们醒目到让人无法躲避。

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总有办法找到借口安抚自己不安的灵魂，以便获得一宿甘寝，哪怕只是想累了。

身体累了，我们寄居的躯壳他会自动罢工，这真是一件好事。它使那些我们徒劳的寻找的意义渐渐模糊。而将物质的需求凸显出来。于是我惊讶的发现，咀嚼糖块或是吞食碳水化合物能够有效平息不安——不，这些不安永远存在。但是它们可以暂时不来麻烦你。

于是，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这些不安来自穴居时代，抑或是更早的丛林时代吗？

今月曾经照古人。那时候太阳于早期人类是一种安慰罢，尽管漆漆黑夜里，我们仍然惊悚地注目这些来自生命内核的不安，也许永远……